昨晚才從死亡邊緣被救活的她,弓身坐在床上,露出一片白皙巨大的背部,像個大饅頭。我的手指在其上游走叩觸,追蹤病魔烙下的無痕的爪印。但任憑溫暖自我的 指間傳到她身上,也填不滿她的傷。她的胸廓隨著呼吸器機械式起伏,灰白的髮絲給面罩漏出的氣流吹得一顫一顫;雙目圓睜,彷彿正對上天提出無言的控訴──如 果不知道她也是基督徒,我真會這麼猜。
「我怎麼還沒走?」紙上寥寥數語表達了一切:深怕自己再活著,成為家人的纏累。
「媽,其實我們現在也挺幸福的呢!」大女兒蹲在她旁邊鼓勵道,被她一手揮開。
我上前握住她的手,發現餘溫尚在,並未被人生的冬天給凍僵。 「奶奶,主要你多留一會兒,好為我禱告。我每天在病房傳福音,很需要代禱呢!」執著彼此的手,我們一同向主傾訴,說了什麼我已模糊,只依稀記得想的是保羅 的話語──「情願離世與基督同在,因為那是好得無比……然而情願留下,是為了你們……兩難之間……」,以及約伯的故事──主終將證明祂自己的公義,且證 明:因苦難而咒詛自己生辰的約伯,遠比那些說風涼話的朋友們更貼近主的心腸。禱告間不時聽到家人的啜泣聲,我也哭了。此時此刻,保羅書信不再是遙不可及的 高調,因為「死之毒鉤」隨時可能鉤走奶奶的性命,刺透所有人的心;而靠著主的應許,這家人流淚已不再因害怕死亡,只因無限的不捨。禱告結束,發現奶奶也噙 著淚水;「阿門!阿門!」她虔誠地緊閉雙目,大聲連說兩次,彷彿把自己的靈魂整個呼出交給主,顫抖的聲音穿過透明的面罩傳進每個人耳裡。我接過她用來筆談 的線圈小記事本,寫下另一個爺爺的名字*:「奶奶,這位爺爺也得肺癌,左邊的肺完全塞住沒有了。我要向他傳福音,請您為他禱告。」奶奶噙著眼水,緊閉雙 眼,用力點頭:「好!好!」「我要走了,明天還會來看您,希望明天還能再見到您。」奶奶認真地看著我,再度用力點頭。
夜裡我輾轉難眠。奶奶怎麼樣了?有一段經文,明天要跟她分享,該怎麼切入比較好?終究主把我哄睡了,進入彼得及耶穌同在的夢鄉。
奶奶,您曾經與我共同期待的,如今卻落了空!奶奶,他們說您今晨一醒就伸手拆面罩,是真的嗎?奶奶,是否這條路已太難走?他們於是希望照您的意思── 「我們希望媽媽能在睡夢中,平安無痛苦地走。護士小姐幫我們多打了兩劑嗎啡,並且調整呼吸器,讓她自力呼吸,不再由機器帶動。」
十二小時後,奶奶安息主懷。
「醫生,」奶奶的女兒把我從病歷堆中喚醒:「我媽媽寫了這個,請你轉交給你說的那位病人。」我接過那從記事本上撕下的一頁,上面寫著:
祝你平安
展現奇蹟
主與你長在
下面簽了奶奶的名字和日期。我將它送到那爺爺手裡:「阿伯,這是另一個病房的阿姆寫的,她不認識你,但她為你祈禱。上帝疼你;耶穌疼你。」
我相信奇蹟會出現,因為奶奶已經用她最後的生命展現了奇蹟,一個把苦難寫成祝福的奇蹟。
*其實我寫的是年齡與所患疾病。
Posted by animus at 00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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